即日送达的代价:领航员年薪40万美元,卡车司机疲于奔命,仓库工人成了机器人的奴隶
读Christopher Mims《Arriving Today》
即日送达的代价:领航员年薪40万美元,卡车司机疲于奔命,仓库工人成了机器人的奴隶
读Christopher Mims《Arriving Today》#翻书党人札记
李华芳 | 匹兹堡大学
1,
我以前读里德讲铅笔的故事,深刻体会到市场这只看不见的手的魅力。弗里德曼后来绘声绘色演绎,甚至将之上升到了市场制度为世界和平做出贡献的高度,因为制造铅笔的分工链条上有的是宗教信仰不同政治意见不合的人。
按照现在美国的情况,大概可以换成如下的说法:科罗拉多州一个支持川普的笃信基督教的黑人矿工挖笔芯原材料,和宾夕法尼亚州一个支持妇女堕胎权的男同性恋者设计铅笔上色,看不见的手将他们牵在一起,合力做出了一支铅笔。
价格机制协调分工合作,最终生产产品送到消费者手中。但到底怎么生产运输送到客户手中呢?尤其在全球化的今天,者这一切到底是怎么发生的呢?
《即日送达(Arriving Today)》这本书就试图“看见”市场这只看不见的手,具体而言就是全球供应链(supply chain)到底是怎么工作的。这本书就是科学管理的细描。
2,
从手机端APP下单订购到即日送达到家门口,这是全球化和市场分工程度加深的神奇之处。世界就是一个巨大的工厂,各国的制造就是分布式厂房。从中国到越南,制造业梯度转移和技术进步紧密联系在一起。
从巨大的集装箱怎么样实现平行停车,到现代巨大的运输船舶如何恰到好处地停到港口码头,再到巨大的机器人将货物堆放整齐并及时发送到各地的仓库,甚至整个码头就是一个巨大的机器人内部还有无数的小机器人,整个系统就类似一个精密的仪器,各个部分像精巧的零件相互协作,嫁接了远方的原材料,中间的制造商,以及家门口的送货人。
整个过程就是泰勒制或者说科学管理在真实世界中的展开,围绕供应链的世界就是一个巨大的机器。为什么供应链管理重要,因为任何对供应链的冲击都会损害普通消费者的利益。而供应链转移甚至断裂又会冲击全球经济。
科学管理先记录和收集工人不同的工作环节,每个所需要的步骤,以及每个步骤所花费的时间,然后看哪一个步骤可以压缩时间提高效率。机器重要是因为它不生病,至少在新冠期间,机器人和自动化对全球供应链的重要性不言而喻。
但科学管理忽略了人不是机器,所以行为科学最终崛起。人的满意度和有限理性使得不考虑人性的科学管理变得不那么“科学”,真实的管理中始终要顾及人性的复杂性。
3,
我还是关心人的命运。一方面全球化展开,但另一方面要看见高效背后命运的代价。你的方便一定是有人付代价,只是这代价到底是什么,有多大,落在每个人头上都不一样。
全球化的便利乃至整个世界变成一个巨大机器的过程,看似不可避免的命运,但命运也偷偷决定了谁在付代价以及谁是代价。
例如大型运输船要进港停靠就要熟知当地水域的领航员,将船只领进去。这份工作因为本地化世袭制以及工会保护,年薪高达四十几万美元。但外人几乎没有可能进入这个父传子的行业。
这高薪背后当然也被命运标好了价格。那就是凌晨四点的咖啡以及意外来临的死亡。虽然你也不知明天和意外哪个先来,但这个长时间劳动以及疲劳工作带来更高风险,使得人不得不权衡高薪和高薪之外的所有生活的其他方面。
4,
工会的确为工人谋福利,但需要明白的是为哪些工人谋福利。工会甚至在码头工人内部制造了巨大的不平等。加入工会的码头工人和未能加入工会的卡车司机之间的收入差距,一个天上一个地下。
但留给那些卡车司机的机会也不是很多。有些司机可能因为之前有入狱经历,出来之后只能开一些危险路段,但按里程计算的收入,这种激励机制只能迫使司机在单位时间内加快速度或者延长开车时间。尽管现在监管技术提升,能限制一辆卡车的行驶时间,但这并不会增加底层卡车司机的收入。
最后一公里的逻辑就是送货司机在效率和安全上的权衡,而很多时候安全的重要性被忽视了。至少亚马逊司机是这样,因为他们是合同工。亚马逊雇佣本地运输企业,运输企业雇佣司机,所以司机往往不是亚马逊的员工,而是属于一个本地合作商的员工。
当然亚马逊会要求本地企业员工遵纪守法遵守交规,但毕竟隔了一层,谁又会指望亚马逊尽心尽责去监管呢?毕竟本来选择外包也是为了避免麻烦减少成本。UPS稍微好一点,是因为司机们隶属大名鼎鼎的工会(teamsters,差不多就是披着合法外衣的黑帮)。
更糟糕的是,卡车司机有可能是最先被自动化取代的。
5,
仓库工人也不例外。尽管亚马逊声称自己的仓库虽然大量利用机器人,但也同时雇佣了大量工人。这主要是得益于工人利用机器人可以将工作效率提高数倍。当然还催生了一些新工种,例如修理机器人的工人。
但就算如此,假设一个仓库的这些工作在没有机器人的情况下,一天需要10000人才能完成。而有了机器人可能只需要1000人。表面上看,亚马逊的一个新仓库增加了1000人就业,但看不见的那一面是“原本需要的另外9000人”被机器取代了。
而之所以还需要一些人,可能是因为现在的技术,例如利用机械手臂自动分拣太贵了,还不如用人工。
算法决定哪一个亚马逊仓库采用哪一条路径能把物品最快送到客户手里。所以分捡工面临的就是泰勒制考核,每小时要平均分捡350到400件物品,低于350的会被警告,多次警告就会被开除。所以哪怕是这1000人中大部分人也是干一份高强度的工作。
以亚马逊老板命名的Bezosism还有一点经常为人忽略,就是哪怕是福特全盛时期,也没有像现在的亚马逊一样庞大且资源充足,能利用甚至开发最先进的技术,例如货运机器人和仓储系统,来更接近落实理想中的泰勒制。人依旧“有用”,但越来越多的人为机器服务,而不是机器为人所用。
但正如之前提到的机器可以不眠不休匀速工作,人要去配合机器,就会疲累不堪容易受伤。而且算法算不到“你今天早上孩子突然拉肚子 ,或者你在工作中突然要去上厕所”这些突发状况。所以亚马逊仓储系统高效运转的背后,是比一般仓库高得多的员工受伤率。书中提到有可能是四倍之巨。
6,
这就是我不相信负责任的人工智能(responsible AI)的一个主要原因。人类历史这么多年,未见人类成为更负责任的人类,更何况是类人的AI呢。(参见:活在AI的阴影下 以及 大学生到底怎么看AI:窃喜,焦虑,迷茫?)
这背后始终是那个绕不过去的哲学命题:如何对待机器控制和科技进步的暗黑面。相比于科技进步,没准延绵数千年看起来落后的宗教对人的影响还更大一些,因为宗教是朝着降低欲望而不是满足欲望的方向去努力的。
现代科技摧毁了或者弱化了人的最高贵的品质之一:耐心。人变得短视易怒。即日送达同时损害了合理安排预算,放眼长期,面向未来做决策等有益的生活方式。
而且你仔细想想,从货架上取货和从矿井里挖矿,本质上没有区别。没文化的年轻人从经济上重复了父辈的故事,因为从上工第一天开始他们就会意识到亚马逊仓库和高科技公司其实不是一回事。
这是另一种命运的轮回。The Wire之所以成为美剧之王,也正是讲诉了命运轮回的残酷无情,毒品贩子最终未能跳脱环境,并非他们没有努力尝试,而是系统性的限制。
有时候我们公共管理学者太关注某一政策或项目能否产生积极影响,甚至只是短期内的积极影响,但忘记了如果不改变系统,不改变治理结构(governing structure),那么科技并不会改变底层人的命运。
但尽管命运轮回,我还是乐观的。我能想到和尽力去做的就是科技向善,边际上改变一部分人的行为,朝着更好的方向努力,并对这种积极改变能改变系统抱有信心和耐心,这就是我们学者的命运。
Christopher Mims, 2021, Arriving Today: From Factory to Front Door - Why Everything Has Changed About How and What We Buy, Harper Busines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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