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们爱她直面残酷，我独爱她心底温柔
读2024诺贝尔文学奖得主韩江的《没事了》
你们爱她直面残酷，我独爱她心底温柔：读2024诺贝尔文学奖得主韩江的《没事了》
李华芳 | 匹兹堡大学
1，
韩国作家韩江获得了2024年诺贝尔文学奖，颁奖词里说“for her intense poetic prose that confronts historical traumas and exposes the fragility of human life”.
我之前没有读过韩江的作品。获奖之后我找了《Vegetarian》和《把晚餐放进抽屉》来读。
《Vegetarian》讲得是一个普通的传统韩国妇女英惠，平日相夫教子，突然噩梦之后，拒绝吃肉，也拒绝为家人准备任何肉食，发展到最后，英惠甚至把自己当成一棵植物拒绝进食。
而这种貌似疯癫的举动背后，却是由于童年时期父亲对母亲的家庭暴力带来的长期阴影，以及韩国那种大男子主义对女性压迫带来的精神折磨。而且不仅是父亲和丈夫作为男权的压制，也来自母亲作为家长制的伤害。
而且讽刺的是，施虐者也是受害者。英惠暴躁的丈夫也是工作中卑微的牛马，而看似光鲜的姐姐的丈夫也是心理扭曲的变态。但更让人刺痛的是，受害者同时也是压迫者，母亲对英惠的指责和压制，其实和父亲对母亲的做法并无两样。
这书其实不适合饭前看。当然我看完后，狠狠吃了不少肉。
2，
你可以说韩江的叙事深刻揭露了韩国男女不平等的现实，但是她的叙事又怎抵得过铁链女的痛楚和凄悲。
中国的小说家其实不需要什么想象力，你把新闻记录下来就是震撼人心的文学作品。因为现实远比想象更荒诞。
我看了网上不少评论说韩江的文字直面残酷，辛辣刺痛等等，的确有些描写是这样。
但颁奖词里说她有“intense poetic prose”。所以我就找了她的诗集《把晚餐放进抽屉》来看，不管是《凌晨时分聆听的歌》还是《镜子彼端的冬天》的确都是如此，更不用说《解剖剧场》的部分，就直接是“流血的眼睛”了。
但也正是在这部诗集里，我读到了《没事了》。我把这首诗全文放在下面：
没事了
孩子刚出生两个月的时候
每天晚上都哭
不是因为肚子饿
也不是因为哪里不舒服
没有任何理由
从太阳西下到晚上，整整三个小时
担忧如同泡沫般的孩子会消失
我双手抱着
在屋子里绕了无数次，问他
怎么了
怎么了
怎么了
我的眼泪落下
有时还滴进孩子的眼泪中
某一天
我突然说出
没有任何人教过的
没事了
没事了
现在没事了
如同谎言一般
虽然孩子的哭声没有停止
平静下来的
虽然是我的哭泣，但
应该是偶然的一致吧
几天后孩子就停止了夜晚哭泣
过了三十岁才知道
当你在我怀里哭泣的时候
应该怎么办
静静地看着哭喊的孩子的脸
对着那极咸且如泡沫的眼泪说道
没事了
不是怎么了
而是没事了
现在没事了
这首《没事了》是韩江初为人母后的体验，是为母则刚的坚毅。
如果在《Vegetarian》里，韩江笔下的英惠是隐忍退让疯狂，那么在《没事了》里，是韩江为女性和母亲的正面辩护。
“不是怎么了”，“而是没事了”。
在这里，白描叙事更打动我。
我看了一下微信读书对韩江诗集的评价，68个人里，37个人觉得一般，还有7人觉得不行。就欣赏品味而言，纯粹我个人的看法，那就是这37人品味一般，还有7人品味不行。
3，
题外话：我还没来得及看《少年来了》。但我一直挺喜欢看韩国的动荡转型影片的，一来当然是因为最后终于成功了，二来是也有不少韩国同学，所以可以作为话题聊一聊。
到2024年为止，我把以下六部称为“转型六部曲”，我排除了那些谍战剧，尽量以群像剧为主，按照时间顺序重新排了一下观影顺序：
南山的部长们（刺杀朴正熙）
首尔之春（全斗焕军事政变）
华丽假期（光州事件）
出租车司机（光州事件证据保存与曝光）
辩护人（釜林事件）
1987黎明到来前的那一天（六月民主抗争）
最后一部的副标题说明了一切。不管你是哭在华丽假期还是1987，总会有一处让你共戚戚。
因为这过程是不停追问“怎么了”，好在这结果是“现在没事了”。谁说这不是韩国女性对这个国家的宽容呢。
当然回应国家动荡的作品，中国也有。可以参见2000年诺贝尔文学奖得主高行健的作品。高当年获奖的理由是“为中文小说和艺术戏剧开辟了新的道路”。
只是，我们还不能说“现在没事了”，我们还需要不停追问这国家到底“怎么了”？
更多女性视角：
还有一篇文学讲稿《与卵共存：村上春树耶路撒冷文学奖获奖辞》。